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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CP, 大概就是一些小段子小短文的合集,紀錄不知道要放哪對CP身上的靈感

 

1.櫻桃

春天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被偷走了。風吹散了櫻花,凝成了晶瑩的嫣紅果子。庭院裡的矮樹綴上了紅,觀賞株的果實卻只適合淺嘗則止的烏鴉,總之絕不合林檎那張又刁又挑的嘴。

但煙還是揀了五六顆櫻桃,洗淨了用個小盤盛著就擱在飯桌上。本人並沒有任何食用的意思,或許是喜歡窗外的日光斜灑在果皮上的色澤,或許單純想比外頭的笨鳥們早些佔有初夏新鮮的味道。

櫻桃的成色是真的相當漂亮,是些嬌滴滴打磨良好的紅寶石。所以不怪下午四點睡眼惺忪的林檎踩著拖鞋隨手就撿了顆扔進嘴裡,歸根結柢是煙沒在果盤旁立個醒目的警告標示牌,寫「貓與林檎禁止食用」。

果子的味道又酸又澀,林檎給刺激的直接清醒的徹徹底底。那味道真是絕倫,即便煙立刻用百米賽跑的速度衝刺而來,讓偷腥的小貓給吐了,酸澀的果汁仍刺得林檎直跳腳。

煙笑得合不攏嘴:「讓你貪。」

林檎瞪他。「讓你把這種東西放餐桌上。」

「也沒有人規定餐桌上放的就一定得是吃的吧。」煙仍在笑。「何況這也不是不能吃。」

「當然不能吃了,你看這是人吃的東西嗎。」

「林檎小朋友,請不要拿你那副小的可憐的比例尺去侷限人類無限的可能性好嗎。」煙說,隨手捏起一顆櫻桃面無表情的吞了。「噯,可真酸。」

「我這種的,也是人類無限可能性的其中一種。你有什麼意見嗎。」

「不敢。」煙揉了揉林檎的腦袋。說的很對,有錢人嘴刁一點算什麼事。於是他想,最後這點櫻桃除了好看想來再無大用,嘴饞的貓經此一役也不會再次上當。不如乾脆擔下鳥兒原先的任務,改日找塊無用的空地種了去,順帶提溜林檎出門曬太陽。

如果只是出門那還不簡單,煙拎了林檎說走就走,在超市奢侈的購入一盒空運櫻桃,品牌保證多汁且甜美。


2.電視劇

時尚大抵就是個輪迴。於是明明可以在N◯tflix一次性付費欣賞,辦公室裡的小姑娘們還是更喜歡每晚八點,一手低糖低脂甜點一手氣泡水,準時在電視機前收看推理連續劇的最新一集,然後在隔天早上興奮討論昨晚的劇情和出現在全新單元裡的帥哥演員,順帶抨擊提前在網路上收看的同事,拒絕一切劇透,一群排外的小雲雀。

煙沒有在好容易沒有案件纏身的時間裡還要動腦推理緝凶的自虐傾向,有那閒情做什麼不好。然後他絕望的發現,總是抱著電腦不撒手的林檎開始會在晚上八點搶他的電視遙控器,阻止他看球賽或新聞。

「你怎麼不去用電腦看?」煙問。

「電視螢幕大。」林檎把自己用棉被捆成一球,徹底融化在沙發上。煙伸手去鑽人和被子之間的縫隙,林檎撲騰了兩下,累了,就隨他去了,被煙攏在自己胸前,勘勘維持住了人樣。

電視劇的案件安排和劇情都只能算中規中矩,各種反轉和高潮都只能算看上去合理且不算難猜,總能在網文小說裡找到類似的模板。優點當然有,分鏡,bgm和鏡頭氛圍做的相當不錯,很能調動觀眾情緒,於是即便煙對軟性加班沒什麼興趣,也在前情提要後稍稍提起了精神。

「那個染了綠毛的非主流是兇手吧。」

「什麼,我不知道啊。」林檎枕著煙的胸肌和手臂,舒服的幾乎要睡著了,注意力比起平時下降了那不叫一星半點。「我又沒看過後續——但我猜是那個戴眼鏡的秘書。看上去畏畏縮縮的那個。」

「秘書的不在場證明挺充分的。」煙說。

「煙同學,電視劇並不是現實世界。」林檎含糊道。「現實要的是證據,故事講究的卻是線索,劇情和令人訝異的反差……所以你的思路不該是誰最有機會殺死死者,而是誰的動機有卻不明顯,誰看上去最不容易動手……」

「這聽起來也不怎麼有趣啊,就一套路。」

「可不就是。」林檎把半張臉塞進被窩裡。「當然,對一般正常在推理的人來說,還是有點樂趣就是。畢竟重點不是誰是兇手,而是兇手為何,且怎麼做到的。」

「倒是一個新穎的看法,搞得我也有點興致了。」煙說。「怪不得那群女人那麼喜歡看。」

「她們喜歡看的是別的吧。」林檎在被單裡悶笑。「誰能拒絕一個英俊帥氣又聰明的刑警哥哥呢。」

「林檎同學,在你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前,請轉過身來。」煙不滿道,扶在人腰側的兩手不安分的開始騷動。「你已經有一個英俊帥氣又聰明的刑警哥哥了。」

林檎被他搔的直喘,他輕笑兩聲,生生憋住了才沒有回頭給某人英俊帥氣的臉來上一肘子。

「請停止你對我的發言做出的不當解讀,刑警先生。」煙撓了兩下就相當識相的消停了,讓林檎伏在自己臂彎裡氣喘吁吁的抗議。

「好的,那麼請你具體且形象的做出發言,小嫌疑犯先生。」煙笑道,伸手將林檎笑亂的散髮勾到耳後。

電視裡的帥哥刑警提著槍孤身一人闖進了疑似嫌犯藏身的工廠,氣氛緊張又刺激。奈何棉被和煙構築而成的堡壘過於溫暖且富有安全感,林檎困得不行,淺淺哈哈了兩聲就扭頭不理人了。

煙把林檎的腦袋小心翼翼地往上薅,讓他靠著自己的肩窩,好睡。電視機外的帥哥刑警調低了電視聲音,配著林檎髮絲搔在他皮膚上的觸感和微弱的吐息看完了本日播出的集數。

林檎在煙關掉電視,抱著自己回臥房的時候才悠悠醒轉。「播完了?」他聲音微啞,輕聲問道。

「嗯。」煙把他埋進床和被子之間的縫隙。「你贏了,秘書是兇手。不過大概明天才能捉住他本人並詢問到動機吧。」

「哎。」林檎掙扎著想爬起來。「我還沒要睡呢,這才九點。」

煙反手把這位德古拉公主按回床上,純比體力林檎基本沒有那怕平手的可能性。

「好不容易早睡了,明天也早起如何。早餐想吃什麼?」

「早餐是什麼……感覺是上輩子才聽過的單詞……」德古拉公主皺著的眉頭一點一點藉著再次襲來的睡意散去。「……歐姆蛋吐司,加番茄。」

「好的,好的。」

給自己換好睡衣準備翻身上床時,煙聽見身邊傳來夾帶著鼻音和困意的聲音。

「……順帶一提明天是看不到後續的,電視台要轉播特殊節目所以停播一天。」

「真是罔顧廣大粉絲意願的決策。」煙伸手將林檎撥進自己胸前。

「那你的觀後感呢。」

「劇本中等,但拍起來效果不錯。」

「結論是?」

「挺好看的。」

「……嗯。」


3.花語

花語,花語。人類在世間的角落找到一株嶄新的植物,都要自作主張自作聰明給它嵌進某個界門綱目科屬種,然後再文謅謅的給它安一個形容詞,一句肉麻的能讓人渾身雞皮疙瘩的愛語,全然罔顧花本人的意願。說到底花本來就不會言語。

嗯,嗯,相當有建設性且憤青的發言。林檎抱著一束向日葵,頭也不回地說著。煙同學啊,花姑且算是植物的生殖器官,如果它們要說話,估計會要全員叫囂著繁衍和交配。給它們的發言多多少少潤色,美化一點,多麼貼心且服務多元又周到。

煙皺著鼻子說:能不能不要在我欣賞著美人配花的景象時說這種話?哎,別在說完生什麼器官的話後若無其事地湊過去品香。算我求你啦。

多麼壞心眼啊,打破別人的幻想和強行建造出來的理智後瞇著眼睛笑,一只偷偷做了壞事的小貓。細碎的髮絲順著林檎低頭的動作退了潮,現出乳白透薄紅的脖頸。午後斜陽透過窗,給人和花鑲上了燦燦的金邊。花?喔對,花。差點就要忘了。向日葵的花語是什麼來著?我的眼裡只有你。相當準確,煙收回三十秒前辛辣且片面的言論。

唉,多麼浪漫且實用。給世上美好的事物賦予美好的詞彙,再用美好的事物去給說不出口的話做代言,迂迴且羅曼蒂克。追逐的那個從無數語句裡找到最符合自己心意的那一個,然後走進花店,撓著頭支支吾吾要找特定的顏色和氣味;被追逐的那個或是反手就把除了好看和費錢一無是處的玩意扔了,或是紅著臉上網查詢花語。曖昧時期的一拉一扯不摻點營養液和包裝紙好像就不夠味道。

林檎說,你怎麼那麼麻煩?自己給人買花,又要嫌棄花。給你講道理,你倒又要追求浪漫。

煙說,沒辦法,人就是要矛盾的。今天要點實在,明天要點浪漫。像我今天給你送花,明天就要帶大排骨回家了。

林檎說,那不要花了,給我換成大排骨吧。

林檎君啊,注意你的言行舉止。煙嚴詞厲色道。否則我要更愛你的。

林檎給他逗樂了,抿嘴一笑,扭頭去拆向日葵多餘的枝葉。其實花店的店員小姐姐早就把花修剪成最好看的樣子了,或許總裁先生有他獨樹一幟的審美觀。

其實你根本就很喜歡花。煙說。

喜歡啊,林檎又沒回頭。可喜歡了,你送我什麼都喜歡。

煙說,那大排骨呢。

大排骨也喜歡。林檎說。A5和牛就更喜歡了。

煙笑。

林檎叫:哎,阿煙啊。

煙說:什麼?

林檎說,向日葵的花語是什麼?

哎,哎,突然問這個做什麼。也並不是不知道,但突然要說出口,真的有點害羞。這個時候就又要稱讚發明花語的某個人,真是聰明,提前預知了所有人們羞於啟齒的話語。

林檎扭過其中一隻最大最好看的向日葵,和花一起望向煙。

因為向日葵總是追逐著太陽,所以花語是「我的眼裡只有你」。林檎講。語氣平靜無波,眼角勾著笑。壞心眼的小貓。

我的眼裡只有你。

真好,真好。煙一把抽走林檎懷裡的花束。還要什麼花,太陽的眼裡也只有向日葵。


4.餐桌絮語

煙的每日工作之一包括捉林檎出門吃飯。沒辦法,他不幹,某位身價上億的總裁可以洋芋片配咖啡對付掉一餐。挑選餐廳的過程總是艱辛,西式還是和式?市區新開的拉麵店聽說不錯吃。其實並不是誰特別挑嘴,只是彼此都在揣測對方的口味,兩三句談不攏就要煩起來了,已經是午餐時間。最後抵達的結論出餐慢的離譜,盤底膩著一層油。於是統一陣線,牢騷的砲火對準後廚。

於是還是適合自己回家煮。架可以從挑選食材開始吵,一定要挑林檎討厭吃的青豆,營養要均衡。林檎反手把五花肉塞回架上,要了條現殺新鮮的魚。

煙說:我還要增肌呢。

增什麼肌。林檎頭也不回。你的肌肉已經夠好看啦,多吃魚,仔細老了癡呆。

煙說:我癡呆,你就不愛我了嗎?

林檎說:我考慮考慮吧。或許送你去療養院,每個月給你寄錢。

煙痛心疾首。「始亂終棄,我要傷心的。」

林檎疑惑道:我又不會照顧癡呆老人,能做的就是保障你接受良好的照顧啊。

煙仍然扶著心口。「可是你都不來看我。」

你都不來看我,我要變成海底的泡沫的。咕嘟咕嘟,從水箱裡被揪出來的魚在掙扎。咕嘟咕嘟。負責殺魚的店員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兩人。

哎,我們被當成怪人了。煙湊到林檎耳邊笑著說。

別胡亂牽扯。林檎一巴掌把人拍開。胸肌果然練的不錯,色香味俱全。被當成怪人的只有你,人魚公主。

人魚公主咧著嘴笑,接過自己同類的屍體。

如果路經沒有人的貨架,煙就要悄悄問林檎:嘿,想不想坐購物車裡面?

坐什麼坐,林檎滿臉嫌棄。我已經不是十七歲啦。

十七歲顯然也不是能坐進購物車的年紀。但是沒有關係,只要沒有危險,不被服務人員看見,大家都要體諒的。血氣方剛的少年還沒有屬於自己和家人的休旅車,所以高的那個要把矮的那個托進車框裡,推一推,推一推,晚上打電動的時候要搭配新出的玉米棒嗎?推一推,再推一推,人就這樣長大了。

商場離家不算遠,相當體貼的優點。林檎總是懶得吃飯,但廚藝真是不錯。指使煙去洗米,青豆可以搭配雞蛋和胡蘿蔔丁,反正之後可以挑出來全扔煙碗裡。燙青菜淋醬油膏,豆腐配味噌湯,新鮮的魚只要改兩刀,搭上薑片和料酒清蒸就能很好吃。

煙說:我還是不喜歡吃魚。

林檎說:為什麼?

煙說:我不吃自己孩子的。

林檎差點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怎麼還在繼續這個話題?你放心好了,人魚公主生不出普通的魚的。

你怎麼知道?煙說,你還見過其他人魚公主嗎。

多看看漫畫吧,林檎說。人魚公主是從珍珠裡誕生的。

煙笑了笑,說:行吧,其實我是懶得挑刺。

真巧。林檎說,我也懶得。

噢,煙說,哪來的這種巧合,你看我們真是天生一對。

林檎笑,沒有理他,動作嫻熟的翻炒蛋花。

煙愣愣的盯著林檎看。唉,真好看,隨手挽起的半長髮絲混著熱氣蒸出的薄汗順著脖頸滑落,雙眼慵懶半閉著神態卻專注。太要命了。趁人不注意掏出手機偷拍。

林檎頭也沒抬。「你在幹嘛?」

總裁給我做飯。煙說,迅速將照片換成手機桌面。要珍藏起來,好看愛看。

林檎說:你要喜歡,明天買菜,來打下手,還給你做。

煙說:還要放上社交網站置頂,全世界都要看。

林檎一鏟子拍歪手機,說:魚可以出鍋了,熄火,裝盤,記得灑蔥花。

好吧,好吧。廚子最大,林檎更大,說啥是啥。

沒有加班,沒有臨時會議,真好,能好好吃飯。青豆最後全進了煙肚子裡,還要勤勤懇懇的挑魚刺,肥美的白肉夾進林檎飯碗。窗外好像飄起了細雨,但在家裡就沒有關係。一天就要這樣過去了。


5.傘

七歲的時候,煙喜歡下雨天。哪個小屁孩會不喜歡,踩水坑,在雨幕裡唱歌,把自己搞得溼答答,髒兮兮的回家討媽媽罵。在一群小蘿蔔丁裡敢第一個衝出去淋雨的勇者要接受愛戴,哪怕回家發熱三天。煙在雨天時總要做最瘋的那個,但他從來沒忘過要帶把傘。沒辦法,林檎不能淋雨的,身子骨那麼弱,煙就是看不得他生病。

十七歲的時候,煙喜歡下雨天。足球部會免去平時的分隊競賽,他可以提早去體育館接林檎。部員對煙的來訪見怪不怪,讓他自己進去更衣室,林檎的動作總是慢,等他換下體育服,煙都能掃完兩圈地。然後煙要抖開他那把傘,給林檎披上外套,半摟著他踏進雨中。傘是特別找來的,傘面那叫一個大,可以容下兩個高中生。省的太照顧人淋濕自己要惹林檎生氣,以後不跟他一起回家了。

再長大一點後,煙就不那麼喜歡下雨天了。衣服不容易乾,褲管鞋襪總要濕透個一兩回。說到底都過了多少年,科技怎麼還沒發明百分百擋雨的力場?只有傘還維持著千百年前剛誕生時的模樣。林檎的懶在後來變本加厲。出大太陽的好天氣都不見得能讓這祖宗挪動一步,別說雨天了。只是煙在晴天回家,還能偶爾見到林檎坐在門前犯懶,一旦下雨,就別考慮偶遇,要去臥室或電腦前,把貓挖出來吃飯。

所以幾乎要以為是自己認錯人了,在走出票口,看見等在地鐵站出口的人的時候。雨打在超商買來的透明傘面上,滴滴答答。黯淡的天光在林檎白皙的輪廓上蕩漾著波紋。滴滴答答。

都市愛情劇應該早些入選寫實類影視排行。否則不能解釋為什麼時間和雨水落下會一起放慢步伐,腦子裡的某個角落開始撥放情歌金曲三十首。煙想要快些走近,熙熙攘攘的人群沖的他寸步難行。

所以要隔得遠遠的開口呼喚,也不怕路人側目。說到底也有幾分炫耀的意思在,快看看,快看看,那邊那個斜打著傘的大美人等的人是我。

林檎,唉,親愛的,你怎麼來了?怎麼穿那麼薄,也不添件外套,要著涼的。

林檎微微側過頭,就這樣瞅著煙笑。唉,這個人,是不是知道自己哪個角度看上去最迷人?不接話,也不動彈,只是安靜站著。壞心眼的貓永遠完美掌握最合適的驕矜。

再跨兩步就能抵達。林檎說:喔,聽說附近的紫陽開的正好,來看。

煙毫不氣餒。紫陽花圃距離地鐵站要三百米呢,完全不遠,但對林檎來說堪比早起的挑戰。

所以煙接話:然後特地來接我?

林檎歪頭,思考了一會後說:對呀。

你看,你看。煙的鼻子都要翹上了天,所以說戀愛腦也沒什麼不好,減免掉好多煩惱。

煙用自己的外套裹住林檎。下次出門前多穿件衣服好嗎?別生病了。

林檎的下巴埋在毛領口裡,搔的他瞇著眼睛笑。沒有下次啦。

唉,唉,果然要這樣。沒有下次是不來看花,還是不來接我?

下次你帶我出去看花吧,要開車,帶點零嘴。林檎說。

沒問題,煙說。那你還等我下班嗎?

等呀,不是每天在等。林檎說。除非我要開會,那是不可抗力,多多諒解。喔對,拿去,你的傘。

其實包包裡有準備的折疊傘。煙接過林檎帶來的另一把,不打開,就要往人傘底下鑽。

哎,走開。林檎說,你太大隻啦,這樣回去,都要淋濕的。

你不會淋濕的。煙笑,像很多年前那樣攬住林檎的腰。灰白灰白的光透過水幕和透明傘面,灑在緊緊依偎的肩上。褲腳和半個人零落在雨下,但人是乾燥又溫暖的。好像找回了七歲或十七歲的自己,又要喜歡上下雨了。

二十七……喔,還沒二十七歲呢,但大概也是要喜歡下雨天的。兩個人,一把傘,一起回家,一樣的路再走幾百次都不會膩。烘焙屋的新作品出爐了,在濕漉漉的空氣裡特別香。要帶幾個麵包回家嗎?


6.物質不滅定律

競選「浪漫定律十選」的話,萬有引力定律想來要榜上有名,不然怎麼解釋茫茫人海裡,我們要命中注定似的繞著彼此公轉,旁若無人的雙星。

不過首要排名還得要是物質不滅定律。你看啊,什麼都不會消失。所以恐龍化作汽車,仍在陸上奔馳,我們在上億年前要是同一星雲裡的塵埃。你的髮絲和我的指尖或許是某個大文豪寫給愛人的情信,手稿的,要一筆一劃刻上繾綣如烏絲的墨跡。

說的很好,很有詩意,林檎說,操作手柄的指尖靈巧翻飛。能不能別玩我頭髮了?

那可不行,畢竟我們上輩子可能也要纏在一起,煙說。boss真是難纏的過分,所幸林檎也不弱。一直都想問你,是不是對浪漫過敏?

林檎說,我沒有。boss快要紅血了。你的理論,用的是同一顆星球爆炸出來的產物構成的話,免疫系統想必大差不差。

說到底也只是一種可能。我們或許曾經相隔十萬八千里,光要衝刺上萬年。煙說。如此是不是更加奇蹟又浪漫?橫跨宇宙兩端,彗星撞地球般的遭遇了。

真是兩敗俱傷的相遇,林檎說。一邊要忍受大氣層的摩擦,一邊要給撞出傷。

是你的話,煙說。我要把大氣層鑽開一個洞,舖滿最柔軟的植被和海水,熱烈歡迎你投懷送抱的。

林檎說:哇,真是罔顧百億生物死活的決策。昏君啊,地球先生。

煙笑:昏就昏吧,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六十億年後又會有新的文明。但我只要你。在我身上定居吧,冬暖夏涼的。

林檎沒忍住,手滑了一下。真是好險,差點要被捶了,勇者的血線也不是很健康。他說好的好的,但我不繳房租水電。相對的可以為你做一座山,要把胸肌給我躺嗎?

煙說,樂意之至。名字我都給你想好了,就叫貓貓山,位處地球正中心。

林檎說:地球是圓的,哪來的正中心?

煙說:圓的更好。你喜歡待在哪裡,哪裡就是正中心。

哎唷,這次運氣不好,被削了一下。還好手速快,及時吞下回血藥。林檎抽空瞪了煙一眼,差點要演變成三次元boss戰,規模要比彗星撞地球熱烈。

煙也心有餘悸。貓貓山四季如春,一旦震動就要死傷慘重。手比腦子快,不經允許又去勾人的髮絲。喔,沒有生氣,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接著作戰。

那麼六十億年後呢?

咦?什麼?

那麼六十億年後呢?林檎心平氣和地問。彗星撞地球後,有沒有新的文明?

喔,喔,在說這個。煙說,當然要有,貓貓山上長滿了木天蓼,聚集了好多貓。然後其中一只總是喜歡伏在山洞口睡覺,其他貓問他在做什麼?他說他在聽地球的聲音。

林檎問:地球說什麼?boss只剩一口氣了。

煙把人腦袋往自己胸口壓。撲通撲通,穩重有力的震顫,撲通撲通。地球在說話,有聽見嗎?

林檎說,挺清楚的。勇者擺出勝利的姿態,成功通關。在說喜歡我。

哎、哎?怎麼面不改色可以說出這種話,不是我的台詞嗎?壞心眼的貓把手柄扔到一邊,歪頭看煙。要命啦,還垂著眼笑,可真會勾人,如果沒有捕捉到耳尾一點薄紅的話。

一億年前,一百年前是什麼,好像都無所謂啦。現在要揪住貓的後脖頸,朝臉頰和唇角上來一口。一千年後物質仍然不滅,大概會是一顆成色良好的蘋果,咚的一聲落在誰頭上。


7.鋼筆

從用筆來推測一個人的身分或許也是不錯的思路。尚未完全掌握手部肌肉的學童適合粗壯的木頭鉛筆,好寫的很樸實。後來懶的捅削鉛筆機了,換成自動筆,考試的時候喜歡按呀按,擾的前後左右都發惱。

再後來能用上原子筆,開始明白寫過的字和說過的話一樣無法輕易消失。立可白不過是一層欲蓋彌彰的罩子。也碰過炭筆,水彩和油畫棒。畫畫的技巧並不高超,筆觸稚拙,林檎卻好像很喜歡,要裱起來掛牆上。後來還是喜歡鉛筆摩擦過稿紙的觸感,反璞歸真,輕微的沙沙聲能讓林檎混搭著日光睡過一個下午,徵用煙的大腿做午睡枕。

採用的墨水也是個線索。嚴謹的紅要構建成教師評斷是非的線條,辦公室裡普遍被單調乾澀的藍佔據。黑色的視覺效果真是強烈,煙曾經手賤的給林檎的足球畫上大大的笑臉,麥克筆,黑的,給球改名叫威爾森。林檎的排球打得跟他的足球一樣好,追著煙的後腦勺就是一記暴扣。

鋼筆就較難應用在日常。更換墨匣時一個手抖能濺的滿手都是,好不狼狽。落筆時但凡猶豫,墨水就要在紙上滴出一朵花。二十一世紀了誰還在用鋼筆啊?除了耍帥或某些商業菁英。喔,對,商業菁英。

菁英本人也不常使用鋼筆。照他的說法,鍵盤打字不比那什麼快,平等的嫌棄所有親自動手的橫豎撇捺。除非簽訂了什麼令人高興的合約,能賺幾千萬的那種,總裁才要祭出那只鋥亮厚重的鋼筆,落款一手秀氣文雅的花體字,悄悄藏一個「Namida」在名字裡面,煙的姓。每每看的秘書眼角一跳一跳。

鋼筆是某個經典牌子的經典款,被保存的很好,歲月留下的刻痕不很多。墨水是當年買的時候特地挑的,平時看不出個所以然,日光一照才透出典雅的紫羅蘭色。

隱約想起好像曾經是林檎送他的禮物,慶祝他考上刑警。那時候頭髮還沒有留到那麼長,輪廓尚且稚嫩。不知從哪裡聽說鋼筆是成年人標準配備的都市傳說。裝模作樣的咳兩聲,害羞與迫不及待並存,開筆盒做出了開戒指盒的氣勢,雙眼閃亮亮的,等待誇獎的小貓。

光是如今回想還是令人心顫的溫柔。所以當時揪了林檎就走,回去店裡,請人在筆桿上刻下彼此的名字,燙金的,搭配起來不顯俗氣反而沉穩。至今仍然覺得是天才般的設計。

只是上班著實用不到這麼高端的文具,閒暇時間的作畫或寫作更不需要。最後還是讓給總裁簽名用了,出場頻率也不高,林檎更常隨手抓隻廉價原子筆簽核報表。

好像真的有些浪費。一款好的,具有紀念價值的家庭用具是不是多少要留有點歲月和回憶的划痕?就像那顆微笑已然斑駁的足球。所以決定今天開始多多利用,從冰箱上的便利貼開始。寫牛奶的有效期限,寫記得吃飯,寫不同食材應對的微波爐溫度和時間。林檎擅長做飯,和這個方方正正的加熱器材相處的卻不好。

很快得到回應。購買清單上更換成透著紫羅蘭色的筆跡,沒菜沒肉沒米,下班後記得買,還想吃冰淇淋。鋼筆從林檎難得一穿的西裝口袋移居到筆筒最顯眼的角落,刻著名字的一端露在外頭,在廚房的暖光下溫潤著顏色。

持筆的時候指尖就能摩挲著彼此的姓名。皺紋興許要緩慢移轉到筆與名字的主人身上。煙感嘆:又有點後悔。你說這上頭刻的名字會不會慢慢地被磨平?

林檎說:才不會。他今天買了顆大西瓜,據說汁多又甜,童叟無欺。根據雕刻方法的不同,越常被觸摸的部分會越加油光水滑。當然被磨掉了當我沒說,只能證明當年我眼光有錯。

煙說:你就捨得拿它做實驗呀。

林檎說:有什麼好捨不得。不就一支筆。

煙說:那是我們的結婚紀念品。

林檎給自己的唾沫嗆了個半死。誰跟你說那是結婚紀念品?在瞧不起誰?跟我出門訂鑽戒去。

煙笑了起來。鑽戒早就已經有了,就在他和他的指節上閃耀。

林檎說:筆就是筆,買來就是要用的。

唉,真有道理。筆就是筆,變成什麼樣都是筆。就像林檎的頭髮長長了懶得剪,高了一點,瘦了一點,眉眼間的鋒芒圓滑了一點,林檎也還是林檎。

鋼筆也仍是鋼筆。被煙拿去給西瓜畫上一個滑稽的笑臉,塗塗抹抹好幾次,醜得要死,西瓜改名叫做威爾森。

林檎瞥了煙一眼,挑眉。使喚煙去把西瓜切了。


8.鐵道行旅

休假日要幹點什麼?說實話什麼都不想做,不想動,哪裡也不想去。但煙難得有完整的假能放,天氣那麼好。好適合旅遊。

特地開車到市郊的火車站聽起來好蠢,但有目的的犯蠢總是顯得青春又浪漫。朝地圖丟飛鏢,扎到哪裡旅行就從哪裡開始。下車,買票,挑靠近車門的座位並排面向窗,行李只有最簡單的錢包證件和陽光,喔,還有手裡牽著的人。

清晨六點的日光烘的人暖洋洋。所以因此昏昏欲睡,斜靠在煙肩上,被小心翼翼的挪動了位置,倒在人肩窩裡。車廂門開了又關,襯著陽春的到站音樂。郊區車站的好處就是即便在通勤時間,車廂裡也只會有零星的上班族混搭著目的地不明的長者。稀疏的人群分隔了空間,好像時間也被切割成晶瑩緩慢的碎片。

樹影,電線桿,房舍和競跑的鳥雀,斑駁在車窗的反光裡速度不一的奔馳而去,點綴著星點般叫不出名字的花,一並被拖出殘影。並不是多麼難得一見的景色,要是睡過去了好像也很浪費。

所以揪著煙的小指當搖桿,往後拉要被抓進大手裡,暖烘烘的,更想睡。於是往前推,左右晃一晃,身後靠著的人感應不良,也遲鈍著晃一晃。

林檎懶懶的,笑著說:有點生鏽。

煙說:我很抱歉,先生。或許你能為我找到潤滑油嗎?

林檎抿起唇笑。這個人怎麼總是那麼有趣?撐起身子,煙也垂著頭看著他笑。林檎說:真是拿你沒辦法。哪裡鏽啦?

煙說:或許是脖子,先生。它們卡住了。然後極其逼真的一頓一扭。逗的林檎差點笑出聲來。

幫你看看,幫你看看。事實上已經是半個身子攤在人身上的姿勢了,有點過分的曖昧,所幸車廂裡本就極其少數的人都沒有投過視線來。但還是謹慎躲進視區死角,往煙的脖側飛速咬了一口。煙一陣輕微的顫慄。

林檎笑:好多了嗎?

煙說:好……好多了。支支吾吾,完全忘了該扮演的角色。林檎搖搖頭,從人身上爬起來。

燕子銜著春光跳進車廂裡,在一方日色下左瞧右看,十足青澀的好奇。然後在車門即將關閉時挺有先見之明的飛走了。

唉。林檎說:阿煙,我想看海。

煙說:好啊,當然。飛速整理好了心情。或許是巧合,他們很剛好的選中了鄉下靠海的線路。高齡火車吭哧吭哧的緩慢行駛,廂門往往開了也迎不進一絲人氣。陳舊仍整潔乾淨的車廂裡漸漸的就只剩下兩個人。撥開兩側的樹叢和隧道的陰影,就要見到海了。

海並不是那麼難見到的東西,可海真是好。你瞧,哪怕站在外太空,也見不到海的全貌。海岸線上好像有條老舊不用的鐵道,搭配廢棄的礦坑和千百年如一的天光,蠻有名的觀光景點,但今天暫且不去。不下車,就這樣就著沾染些許塵埃的車窗和較高的視角,就能欣賞瑩瑩點點在湛藍波瀾裡浮沉的光。

真好,心情可以完全放鬆下來。奔馳的風和沒有邊際的大水潭總要有吹散一切,包容一切的容量。最後留下,帶不走的,就只剩下鳥鳴,日光,還有煙。真好。

煙又要不講道理的湊過來。他說,重新開始他那拙劣的角色扮演:嘿,先生,午餐想吃點什麼?

吃點什麼都好。難得坐上火車是不是就該入境隨俗,來點鐵路便當?或許因為天光海色和規律震動的火車,或許因為根本沒怎麼動彈,也或許因為煙,林檎還不怎麼餓。隨興的旅行就是這點好,一切只需順其自然和心情。

於是林檎說:謝謝你,阿煙。很棒的旅行,還好有跟著你出門。

煙感動得不行。但還要裝模作樣的表演矜持,湊到林檎耳邊,細語吹得人耳尖發癢。

煙要說:道謝請留到旅程結束,先生。


9.髮夾

林檎的頭髮已經長過了肩,確實該修剪一下了。他沒有當長髮公主的癖好,髮絲越長要打理的時間也就越久。太浪費了。然而讓林檎去髮廊坐下,腦袋受制於人幾個小時,還不如拿把剃刀給他脖子劃了。

人類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最大的死角卻要在自個兒身上。鏡子著實是實用的日常用品,可誰能保證一塊玻璃後頭左右相反的光影就是真正的自己?林檎沒有自己動刀的勇氣,他可不想在兩個月後仍然要承受「嘿你頭髮是被狗啃嗎」的調侃。

簡直要自暴自棄。乾脆一把推子把三千煩惱絲犁平得了。煙差點沒給他跪下。

煙說:求你了祖宗,放過自己好嗎。你要不嫌棄,我給你剪吧。

林檎挑眉:後頭髮尾可以,但別動我瀏海。人啃和狗啃基本沒有多大差距。

話確實說早了。煙啃得還是比狗啃的要好看不少,髮尾多少有些參差和崎嶇,半綁起的話看上去卻也挺自然。技術受限,仍然不敢輕易動瀏海。貓的前髮勾著睫毛,擋視線,卻還不到能攏向耳後的長度,相當尷尬。

於是最後採取折衷方案。用髮夾收納起碎髮吧。到這個地步林檎已經失去對自己外觀管理的興趣了,煙要獲得難能可貴的主導權。

所以要祭出收藏已久的寶物。打從小時候就喜歡收集的各種小夾子,或許是早有預料林檎早晚有需要的一天。塑膠製的,上色都能上歪,質感粗糙,唯一的優點大約是價格對孩子還算親民。挑選一個醜陋的貓貓頭,歪歪的給林檎別上。說實話,當一張臉眼歪嘴斜到某種程度,說不定能刺激出另一種全新的美感,至少醜貓頭掛在林檎潔白的前額上,平衡出了某種前所未有的好看。

林檎奇怪,你從哪裡拿出這種東西的?

煙說,或許你忘記了。七八歲的時候學校舉辦的跳蚤市場,和一個隔壁班的女孩買的。

林檎想了想,模模糊糊的好像有這回事,印象卻不深了。是嘛,那我有買些什麼嗎?

煙說,有的,買了一個五克拉的塑膠戒指,說長大以後要跟我結婚呢。

林檎笑,讓你跑火車呢,我才不幹這種事。

煙說,你不是不記得嗎,怎麼還不允許我編一個了。快把它移植進你的記憶裡。

林檎說,可以,但虛構別人的記憶要講邏輯。比如我就記得那個隔壁班的女孩子升上四年級的時候跟你告過白。

煙一楞。不是,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林檎歪頭,醜貓頭跟著歪向一邊。我知道有什麼奇怪?實不相瞞,當時整個班都在悄悄圍觀,我們在賭你答不答應,籌碼是學校對面小超市的棒冰。

煙把臉埋進掌心裡。小朋友的視野總難免狹窄,雙眼一閉就輕易要相信無人注意。孩提時代小插曲的結局是什麼早就已經忘啦,只記得義正嚴詞的拒絕後弄哭了對方,搞得誰都尷尬。

煙問,後來呢,你贏了嗎?

林檎說,大贏特贏,棒冰吃到飽。

煙把臉從掌心上拔出來。醜的很有風采的貓頭和漂亮的不得了的貓貓頭一起對著他笑。

林檎說,沒人相信你會拒絕她,雖然那個年紀誰知道什麼是喜歡,能被告白總之就是相當厲害。

煙笑,他問,那你怎麼會猜這邊?你就知道什麼叫喜歡?

林檎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還是要選我的。

兜兜轉轉總還是要選我的。所以到對方家裡喊人起床,所以一起睡意朦朧的出門上學,所以習慣在球場邊的樹下寫作或畫畫,視野正好能擁進林檎在日光下閃耀的模樣。所以在好久以前的小時候就想著對方長髮的模樣買下髮夾。陪伴慢慢變成喜歡,然後步向更長情的表白。

林檎盤著腿在沙發上,仰起下巴笑,自信又驕矜的貓。醜醜的貓頭懸在額側,在溫潤的室內燈光下一閃一閃,八歲的煙要把它送給二十四歲的林檎,說嘿,我喜歡你,所以請跟我在一起吧。

二十四歲的林檎要向他介紹二十五歲的煙,說等你再長大點吧,至少要大到能彎腰為我別上髮夾。

在此之前,請一如往常照顧那只小小的貓,從今往後就要多多指教。


10.咖啡

曾經為了耍帥試著喝了咖啡,黑的。比人生還要苦不堪言,皺著鼻子發誓以後除非腦子被撞,否則絕不再碰。

後來腦殼始終安全,和平安康,但裡頭的芯子仍漸漸改頭換面。激素?神經?管他是什麼呢,人在慢慢長大的過程中大概總是在殺死過去的自己,然後變成另一個全新的人。想法,感受,味道和喜好,每分每秒都要變動。曾經嗤笑喜歡看美少女拯救世界動畫的自己超幼稚,現在仍然喜歡看。成長似乎沒兌點搬石頭砸腳的小插曲就不夠味道。

所以仍是要喜歡上喝咖啡。黑的。開始懂得品味其中甘甜的滋味。發現只要掌握水溫和沖泡的方式,可以杜絕不成熟的苦澀,於是開始講究泡咖啡的過程。電動磨豆機確實方便,按鈕一按就能將咖啡豆攪成粗細均勻的碎片。但要擔憂粉末沾染上刀片的鐵銹味,馬達旋轉的噪音會讓昨晚熬夜,如今未醒的貓發出抗議的悲鳴。還是採用原始的手轉磨豆器吧。豆粉的尺寸自己決定,可以更細緻的品嘗研磨時瀰漫空間的香氣,很好聞,在尚未理解咖啡美味的過去就很喜歡這些香香豆。

貓還是被薰醒了。誰讓嗅覺和聽覺一樣不能憑主觀關閉,聞著煎蛋和咖啡的香氣誰有那個定力忍著不醒。多虧林檎多少有些方向感,幾乎是閉著眼睛從房間搖搖晃晃擺到餐桌邊,差點踢到桌腳。煙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林檎手臂。

煙說,有點恐怖的,你在夢遊嗎?

林檎說,沒有,醒著呢。

煙說,騙人的吧,你剛剛跟貞子一樣。頭髮蓋眼睛的,一步一頓飄出來。

林檎說,也沒見過哪個貞子夢遊。你在做什麼?

做早餐啊,煙說,把晃晃悠悠的貓靠自己身上,怕一個不注意好就地暈回去了。本來打算做好了叫你,蛋液裹吐司,灑點歐芹,培根熱狗和優格,星期天早上,天氣又那麼好,適合心平氣和做一頓早餐。

林檎說,相當正確的看法,我很喜歡。伸手摸一摸,找到椅子翻上去坐,眼睛還沒睜開。鼻子抽一抽,問,你這什麼豆子?

煙說,就等你問這句,曼特寧。

林檎終於捨得掀開一只眼睛。櫃子裡有我之前買的耶加雪菲,可好喝了。

啊,那個啊。煙說,你之前給我沖的時候我就想說,太酸啦。

林檎笑,是嗎,希望你稱呼它為「果香」。口感輕盈,像水果茶。

煙從善如流。是的,是的,果香。也不是說不好喝,但我還是喜歡曼特寧的木質香,足夠厚重,像黑巧克力。

林檎說,嗯,嗯,當然。我一向尊重每個人不同的看法,沒品味的東西。

有點辛辣啊,不至於吧。煙笑了笑。磨好的咖啡粉要用溫度剛好的熱水沖泡,耐心要足夠,香氣是品味咖啡的一部份,要搭配窗外溫暖的日光欣賞。煙沖了滿滿一壺,要倒一杯給林檎。貓嘴夠刁,但總在特殊的場合不挑食,令人坐立不安的商業晚宴或煙塞給他的食物,幾乎都會吃下去。基於全然不同的動機。

林檎抿一口曼特寧。像你,他說。

煙問:什麼像我?這個用熊掌當把手的杯子嗎?

林檎差點笑場。不是,是耶加雪菲。

煙說,哪裡像我?

林檎想了想,唔,哪裡像呢。或許是柑橘一般的酸香,清爽無負擔,尾韻帶點茶感,有點沉穩,有點勾人。於是不好意思講,只是笑著搖搖頭。說:光看外表,卻倒像曼特寧。

煙笑,說,當你誇我了。

林檎說,就是誇你。

煙說,好高興,感動的要哭了。你的話,像夏威夷可娜。清亮的酸和濃郁的甜,絲滑而醇厚,平衡的很絕妙,重點是,少見又貴。

林檎把臉埋進帽T領口裡,說:怎麼聽著像罵人呢。

煙說,在誇你啊。你在笑嗎?

林檎說,沒有。

好吧,好吧,沒有。煙從櫃子裡取出真空儲豆罐,再來點你的耶加雪菲?

林檎說,曼特寧都還沒喝完。

煙說,可以試試混豆。

林檎挑眉:你會?

當然不會,市面上的混豆配方都是機密。曼特寧和耶加雪菲有幾乎截然相反的風味,說不定意外的能得出不錯的結果?人生嘛,最不缺的就是嘗試,反正失敗了又不會死。

於是憑自己高興,一人抓一把咖啡豆,混在一起打碎。仍然是手搖的,林檎喜歡玩,讓他動手轉。比例完全隨機,水溫大約九十度,其餘隨便。並不是多麼講究的人,在家裡嘛,怎麼方便好玩怎麼來。

林檎說,數到三,乾了這杯。

煙說,醒醒,這不是毒藥,這裡也不是酒席,何況還燙嘴呢。說著啜了一口,咦?意外的還不錯。

林檎有樣學樣。眉頭擰起來。

煙說,如何?

林檎說,大騙子。

煙笑:我沒騙你,又不是不好喝。

林檎說,就是有點微妙,像在看一隻熊跳芭蕾。

煙說,那肯定很好看。每次旋轉,厚厚的毛會飛起來,像洗車場的大毛刷。

兩個人在飯桌旁笑得東倒西歪。

煙說,改天去買點夏威夷可娜。

林檎說,好啊,它的酸也有柑橘的香氣,你會喜歡的。

煙說,當然的。我嘴上嫌棄,心裡喜歡著呢。或許你也是嗎?

林檎低頭用叉子捅熱狗,抿嘴笑,不說話。


11.汽水

聽說長時間高強度動腦的人,腦子會自動強迫人體攝取大量糖分。個別極聰明的人極其嗜甜卻不會胖,即便坐著不動也像發電廠一樣轟隆轟隆消耗著熱量。

煙並不嗜甜。理解課業和維持成績只需要基礎的能量,依靠冬天一包熱紅薯或夏天一隻棒冰就足夠運轉。不知道為什麼還喜歡汽水,蘇打口味,玻璃罐裝的才對味。夏日下大約永遠少不了氣體爭先恐後擠出瓶口的聲音,滴落水泥地的泡沫,還有混合笑聲汗水一併彈跳於喉舌間的氣泡。

「剛剛的比賽,向尾君真的好帥啊!」

一個停頓,珍貴的第一口,充滿氣泡的糖水率先奔向空氣。畫板上濺了兩滴,一時恍惚忘了擦,殘留下甜膩的水痕。

比賽?什麼比賽?喔,學校運動社團這周好像有幾場聯誼賽。林檎又高又瘦,能跑能跳,像隻貓似的只要是球就愛玩,被各大社團搶著要。今天打籃球,明天就要比排球了。足球部經理大發脾氣,讓他們把自家王牌交出來,一不注意好累死了。

激烈討論著的女孩子們是從體育館的方向走出來的。喔,所以剛剛大概確實在比籃球或排球。聽不出來誰贏誰輸,但反正向尾林檎大放異彩。當然的,一向如此。

又是一陣吵鬧聲。體育部員們又跑又跳的鑽了出來,一個個的像是剛結束瀑布下修行的武士。一群人高馬大中林檎要特別嬌小,卻要特別引人注目,起碼特別吸引煙注目。貓被不知道是打足球還是網球的部員簇擁在中間,有些侷促卻仍然在笑。那個小小的,躲在煙身後不敢和陌生人打招呼的林檎好像還是昨天的事,咦?卻要突然疑惑,難道是上輩子的事嗎?

從來沒覺得午後的日光這樣燻人。明明昨天為止都一直在一起,怎麼突然之間覺得間隔那麼遠?恍惚間好像有人偷走了曾經的時光,林檎一下子就長得好大,去了他到不了的地方。

手裡突然一空。嚇了一跳,猛然回頭,也把不知何時接近的林檎嚇一跳。玻璃瓶被悄悄從掌心裡撬走,犯錯被抓了個現行的貓戰戰兢兢的盯著煙,手臂夾著足球,一手還在自以為不知不覺的偷偷把汽水往嘴邊送。煙突然就笑了,林檎又變得好小,勘勘長到他的唇邊,視線往下瞥就能觀察被汗蒸得毛躁的碎髮。

煙說,喝吧。

林檎照做,很快皺起眉頭,吐了吐舌。汽水完全不冰了,氣也全洩乾淨,剩下的只是甜的發膩的糖水。瓶身原先附著的水露在地上滴出一朵崎嶇的花,要被太陽塗抹消失了。

煙嘆了口氣,說:給你買瓶新的吧。

林檎搖頭,說:就這個。然後仰頭灌了兩口,咬著瓶口說,很甜,夠勁,低血糖呢,剛剛差點沒暈過去。

煙從口袋裡掏出兩顆糖,遞給林檎。說:那你還又跑又跳的,仔細死過去。

林檎吃糖,偷笑,在日光下特別好看。他說,輕易死不了呢,明天還有比賽。但大概準備要大病一場,賽程結束後,瀕臨極限的身體自己最清楚,或許要發高燒。

煙突然想揉揉貓腦袋,勘勘忍住了。「隨便你吧」什麼的,也不想說,只好站在原地,傻爆了。林檎喝完汽水,透過瓶口看天空。湛藍的天色透過少年的眼睛被裝進玻璃瓶,白雲飄過,也被盛起,混合蟬鳴,又是一瓶夏日味道充足的蘇打汽水。

林檎說,贏了,突破三個比自己高的對手,灌了一次籃,觀眾都尖叫。

煙說,聽上去確實很帥,還聽到女孩子在討論你。

林檎說,那你呢?你有來看嗎?

煙沒答話,於是林檎也沒再問。

林檎說,你不看比賽,來這裡幹嘛?喔,回頭張望,來看漂亮學姊?我們家經理確實很漂亮,但人家有男朋友喔。

煙說,不是。

林檎好像也不是很意外,垂頭低低的笑。煙發現自己好像很喜歡聽他笑,於是也微微勾起嘴角。

林檎說,明天打排球喔,不算熟練,要來幫我托球嗎。

煙說,我不會托球。

林檎說,不會也不要緊,盡量往高點拋就好啦,我能扣到的。

真是要命。煙不玩排球,但誰能在看著美少年自信的笑容,聽他說「我能扣到」的時候控制住心臟不規律的跳動呢。

煙張張口,還沒出聲,林檎就又笑說:好啦,不逗你了。你等會不是還有讀書會要參加?

喔,好像確實有這回事。怎麼突然就忘了呢,因為其實並不太重要嗎。林檎攀上圍牆,向校外擺攤的大叔又要了一瓶汽水,蘇打的,又冰又涼。拋進煙懷裡,說,喏,還你一瓶。

煙莫名不喜歡他這種像是劃清界線的行為,卻又不知道該以什麼立場拒絕。林檎鬆手,足球被拉向重力,又脫離重力,靈巧的在貓身邊翻飛。腳跟,肩膀,胸口,頭,再掉回足尖。

林檎問,帥嗎。

煙說,很帥。

林檎就笑,好看的不得了,稚氣與羞赧仍然尚未褪去,好像貓仍然是那只嬌小又害羞的貓,只是突然要鋒芒畢露,一下子陌生了。

煙說,問個問題,你別生氣。

林檎說,問吧,我幹嘛生氣。

煙說,你明明身體不算好,怕累又懶,為什麼還去體育社團?

林檎說,如果你要阻止我,應該要早一點,新生入學選社團那時候。

煙說,我沒有想干預你任何決定。

是喔。林檎笑,我以為阿煙是那種幾點睡覺幾點起床都要管的恐龍家長。你還在生氣嗎?

煙嘆氣:我沒有生氣,但熬夜到三點打電動本來就夠離譜。你明明今天還打比賽。

林檎偷偷吐舌頭。腳尖一勾,足球又快又準的落回他手上。

林檎問:明天比賽,你來看嗎?

煙說,美術部約了模特,但有空會去。

林檎說,好。揮揮手走了,或許去練排球,或許去做完足球社今日的訓練,不忘順手帶走汽水空瓶。

畫板被擱到一邊,無人問津。煙扭開瓶蓋,仍然是清爽的氣泡和甘甜的蘇打汽水。林檎走前回答了他的問題。他說:「只是有些事情,感覺現在不去做,以後也不會做了,肯定要後悔一輩子的。」

或許總有那麼一個夏天,不過的讓人難以忘懷就說不過去。汽水滾過喉頭,甜到極致反而回味出了苦澀。是夏天的氣味。


12.納米達傳說

故事的開頭約莫都是這句:好久好久以前,在某個國家。至於是多久以前,國家位於哪個地球的哪個角落,已經不可考啦,所以請別追根究柢。總之這個國家有一位王子——請允許我用美麗和睿智形容他——國王年邁,多數政務已然交給王子處理決策,王國欣欣向榮。

然而就像大多數童話的王國一樣,他們也要有那樣一個經年的隱患。巨龍盤踞黑暗森林,坐擁萬千財寶和古老的魔法,傳說一千年要甦醒一次,誘人冒險,犯罪,天下大亂。納米達王子——喔對,我們的王子名叫納米達,心想不能這樣下去,為了王國從今以後的安寧,他們必須和巨龍做出決斷。

根據傳說,巨龍很快要醒。納米達王子佈下公告,他們需要勇者,討伐巨龍,救出公主——喔,雖然並沒有公主需要救——的勇者。王國承諾爵位和此生用之不盡的報酬,仍然乏人問津,很有道理,一般人如何戰勝巨龍?什麼榮華富貴也要有命花才行。

最後一名年輕人接下此任。沒有人知道他來自哪裡,大約不是這個國家的人,口音陌生,卻帶著讓人親近歡喜的笑容。

納米達王子問,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子?

年輕人想了想,說,或許可以稱呼我阿煙。

王子說,好,阿煙。我在此委託你成為討伐巨龍的勇者,此行兇險,我們會為你準備路上所有需要的用品。喔,為了感謝唯一挺身而出的你,王國還要實現你一個願望。

阿煙說,那請最好的工匠幫我磨一磨我的劍,為我的弓繃一條新的弦。至於願望,阿煙笑了笑,仍然是溫暖開朗的樣子,看上去卻有點壞。

至於願望,我要你,納米達殿下。

皇宮陷入了死寂,隨後最先反應過來的侍衛跳了起來,破口大罵:放肆!

納米達攔住了他。王子感覺頭有點疼,耐著性子問,為什麼呢?

阿煙說,唔,王子有錢有權,有顏人又好,為什麼不想要。

完全是胡扯。但討伐巨龍勢在必行,納米達知道跟這傢伙多扯一句,就是多將人民置於危險中一刻。於是睿智的王子說,好,若你能成功討伐巨龍,我將屬於你。

阿煙高興極啦。得到了王子,也就是未來的國王,不就等於得到一整座王國?往後人生不用愁。於是提上修繕過的武器,哼著歌就出發。

黑暗森林占地遼闊,終年瀰漫著醞釀毒氣的霧,不分四季的寒冷,不分晝夜的漆黑,進去容易出來難。阿煙體質特殊,不怕毒霧,不怕寒冷,視線卻難免要受阻,在途經的樹上刻下記號,不知道是否有在往深處走,起碼別繞回頭路。

黑暗森林沒有一般生物,這是理所當然的,只有數不清的魔物。阿煙的體力幾乎用在趕路和戰鬥,即將告罄,危機四伏,處境艱難,體感時間大約三天三夜沒闔眼,實際可能才經過半天或已經一星期。魔物的血和自己的汗沾染一起,衣服濕了再乾,仍然沒找到巨龍。

倒是在視野角落找到了一點光,搖啊搖,像一簇火。在這種黑的宛如永夜的地方出現火光本身就不合理,毒霧導致的溼氣幾乎不允許火苗燃起。但事到如今,不論燃起火的對方是敵是友,阿煙都是要接近的。不論結果是溫暖或另一場血腥,終歸要是一條新線索。

於是拚盡全力靠近,途中還順手砍翻十數隻魔物。簡直筋疲力盡,在終於感受到篝火的溫度時,兩眼一翻,暈了過去,掉進一個瘦小的懷抱裡。

等到阿煙終於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小床上。身上乾燥溫暖,被換上了洗過的衣服,天花板是木造的,大概是一棟小木屋。爐灶上有濃湯在咕嘟咕嘟,散發好聞的氣味。

門被推開,一個黑漆漆的身影飄了進來。阿煙跳了起來,全身肌肉痠痛無比,被輕易推回去。黑影原來是一件厚斗篷,把嬌小的身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望著阿煙。

阿煙問,你是誰?這是哪裡?

黑斗篷歪歪頭,說:我不知道。

阿煙感覺腦袋有點痛。什麼不知道?

黑斗篷說,名字不知道,這裡是黑暗森林。

阿煙皺眉:還在黑暗森林?到處都是毒霧和魔物,你怎麼會在這裡?

黑斗篷說,我不怕毒,魔物也不會攻擊我。我們一直住在這裡。

「我們」?阿煙抓抓頭,決定還是挑重點問:巨龍在哪裡?

巨龍?黑斗篷仍然歪頭。不知道什麼巨龍。

不可能,傳說記載了好幾次巨龍的甦醒,誘人墮落,生靈塗炭,哀鴻遍野。巨龍就該沉睡在黑暗森林。

黑斗篷搖搖頭。這麼長時間了,這裡除了出不去森林,徘徊的魔物和毒霧,其他什麼都沒見過。喔,但我的同居人,前幾天出了門,沒有再回來,或許你有見過嗎?

阿煙跳起來。就是這個!你的同居人被巨龍捉走,或許身陷危險。謝謝你的收留,我會去找到巨龍,討伐它,救出你的同居人。

說完肚子發出有些丟臉的叫聲,真是害羞。黑斗篷笑了笑,轉身盛了一碗濃湯,說,不介意的話,喝吧。

香味濃郁,口感絲滑,是相當不錯的洋蔥蘋果濃湯。阿煙喝了一口,感覺暖意自四肢上湧。他問:你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

黑斗篷說:用不著,太久了,自然就忘了。

阿煙說:那我給你一個吧。否則不知道怎麼稱呼你。看了看手中的濃湯,說,不如就叫蘋果,怎麼樣?

黑斗篷,喔不,蘋果想了想,笑說,隨便你。

阿煙說,謝謝你的幫助,蘋果,那麼我要走了。

蘋果說,我跟你一起吧。如果正如你所說,我的同居人在巨龍魔爪中,我也是要去救他的。你放心,我能自保,不拖你後腿。

阿煙想,冒險無論如何,兩個人都要比一個人強,起碼能互相照應。於是答應了。蘋果長久以來住在森林裡,其實從沒離開過小木屋多遠。於是害怕走散,阿煙讓蘋果拉著自己的手,有魔物偷襲,可以借力把人拉進胸口,揮劍擊退敵人。蘋果被鎖在阿煙懷抱裡,也不掙扎,手一揮,打出絢麗的火光,瞬間把魔物燒的一乾二淨。

阿煙驚訝:你會魔法!

蘋果說:同居人教的。所以我說我能自保,不要擔心我。

阿煙從善如流,鬆開蘋果,仍然牽著他的手。

還是預防走散,阿煙說。

蘋果盯著緊扣的雙手,沒有說話。

 

兩人在森林裡又繞了好些天,魔物幾乎要被殺乾淨。仍然沒有找到巨龍。幾乎要懷疑,難道巨龍睡著時要隱形?或是傳說有誤,當真從來沒有巨龍在世上?

蘋果說,阿煙不累嗎?我們走了好幾天,該休息一下了。

阿煙說,說實話,我還想繼續找。但如果你累了,我們就地休整一下子也未嘗不可。

於是找了個合適的樹樁坐下,蘋果點了一小簇火,看上去倒也溫馨。

阿煙主動挑起了個話題。他問:為什麼要住在這裡?烏漆抹黑,還冷。

蘋果說,不知道,同居人邀請他,他就來了,一來就沒再走了。

阿煙說,那你一定很喜歡他。不然這種鳥不生蛋,危機四伏的地方,誰願意來?

蘋果說,喜歡不喜歡,也不太記得了。只是一起久了,久到習慣了,就什麼都無所謂了。

蘋果也問:為什麼來討伐巨龍?

阿煙笑:沒錢,所以來接個任務做做。成功回去迎娶王子,躍升人生贏家,美滋滋。

蘋果說:你一定很喜歡那位王子?讓你甘願來這種鳥不生蛋,危機四伏的地方。

阿煙說:膚淺了,我喜歡的是富貴和權力。當然王子也是相當漂亮,便是為了那張臉,赴湯蹈火倒也無妨。

蘋果笑:你真好玩。

阿煙也笑:你也挺有趣。為什麼要把自己裹得像粽子?我能看看你的臉嗎?

蘋果說,習慣而已。如果你想看,也不是不行。

說著就要褪下斗篷。說時遲那時快,突然間地動山搖,天雷勾地火,毒霧捲成漩渦,魔物哀號暴走。

巨龍甦醒了。

阿煙瞪大雙眼,變成金色的,瞳孔豎直的雙眼。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頸,堅硬的,鱗片的觸感。

阿煙說:蘋果……

蘋果在颶風中堅定的回握阿煙的手。想起來了?你把我騙進森林裡一千年,自顧自的沉眠,自顧自的醒,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阿煙一把將蘋果揉進懷裡。黑斗篷被旋風捲走,露出一張美麗溫柔的臉。納米達王子的臉。

阿煙喃喃說,怪不得。緊緊抱著嬌小的身影。怪不得我一出森林,就想要你。

納米達,喔,不,蘋果笑了笑,說,相當孟浪,但沒辦法,誰讓我喜歡你呢?

阿煙也笑,帶點哽咽,聽上去更像在哭。他說:蘋果,我不想傷害你的國家。

蘋果用自己的額頭抵上他的。說:不會的,我知道一個魔法,能將時間倒流回一千年前。你會重新沉睡,我也要進入輪迴,世界要平安無事。一千年後,你來找我。

阿煙說,你還願意等我嗎?

蘋果說,不是你說的想要我?你要食言嗎?

阿煙說,不會。

蘋果說,那就好。

阿煙問,我要如何找到你?

蘋果說,那是我的國家,大約不會太虧待我。或許會是國王或王子?哎,你別哭了,我想想,或許就叫納米達。

狂風漸漸平息,雷聲沉寂,山河恢復平靜。時間或許倒流了,或許沒有,總之巨龍恢復了沉睡,人們又能繼續他們和平的生活。

只是只有皇宮裡零星幾位侍衛知道,他們的納米達王子披上了厚重的黑斗篷,連夜離開了宮殿,攔都攔不住。問他要去哪裡,只說有人在找他。

黑暗森林一如往常的漆黑濕冷,納米達順著樹幹上陳舊的刻痕一路往前走,終於找到了篝火和木屋。推開門,爐火上的洋蔥蘋果濃湯還在沸騰。青年一如往常抬頭對他笑。

阿煙說:歡迎回家,蘋果。

「也就是說,黑暗森林裡的時間和外面的王國永遠相差一千年,阿煙是巨龍沉睡時的樣子,和蘋果一起,為了守護人民,只能一直在無意識中重複這一千年的過程?」

聰明,一點就通。不愧是林檎的外甥女。煙鼓掌,你說的沒錯,所以你準備要睡了嗎,祖宗?

女孩扁嘴:我不喜歡這個故事。

哎?好吧,小朋友雖然聰明,可能這個年紀還是更需要一些結尾是「從此以後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的童話。煙說,行吧,我明天改正,今天先睡好嗎?

女孩叫:我今天就要聽!

房門被打開,林檎探進頭來。都幾點了,你們怎麼還在吵?

「都幾點了」這種話從你嘴裡說出來真沒說服力。煙吐槽,外甥女從床上彈起來:舅舅!舅媽講恐怖故事!

林檎皺眉:你叫誰舅媽?

煙對這稱呼可太受用了,笑咪咪把女孩按回床上,說,好姑娘,睡覺,明天給你講仙杜瑞拉。

離開外甥女暫住的客房,林檎問:坦白從寬,你給他講什麼故事?

煙說:勇者和王子聯手打倒惡龍,最後勇者抱得美人歸的故事。

林檎說:我信你的鬼話就跟你姓。這才不恐怖。

煙說,句句屬實。那你什麼時候跟我姓?不然我跟你姓也行?

林檎笑,說,滾。


13.鐘

在奶奶鄉下的倉庫裡挖寶,獎品是老式發條鐘。太舊了,甚至齒輪有些生鏽,指針動彈不得。並且總體來說現代人誰在用時鐘?還是要自己手擰發條的那種。手機只要連上網路,能提供無限接近於銫-133標準的計時。

奶奶推了推眼鏡,說真會找,這可是我當年的嫁妝。

煙立刻道:可說呢,我一看就知道這老爺鐘構造精細非常,價值不凡。被奶奶笑著連鐘帶人打包踢了回去。

林檎看戰利品,說這個鐘確實好。幾乎愛不釋手的抱在懷裡。大概還有些零件鬆脫,我不會修,但會找人除鏽和維修。

煙意外道,以為你是推崇電子鐘的那邊。

林檎說,真是刻板印象,雖然你說的對。但為什麼非得要無時不刻講求準確?發條鐘就是這點好,不受電力和網路控制,每一組發條和齒輪就得以構建一組特殊的時空,天然獨立於格林威治外。

煙捕捉到一個詞。時空,時空。

林檎問:什麼?

噯。你說,時間和空間總是被拿來相提並論,事實上要是相差甚遠的兩個概念。空間和空間之間得以往返聯繫,時間卻只有一道無情無盡的刻痕,永遠朝看不見盡頭的以後奔騰。地球是圓的,但時間可不是圓的。時間是一條單行的線,卻仍被人們彆扭的擰成一個圈,12和1尷尬的相接。於是今天和明天,過去和未來都囿於指針一次一次的旋轉,簡直要自欺欺人以為能找到一樣的時間,還有什麼可以挽回。

林檎想了想,說,何必如此悲觀?或者說,何必如此眼界狹隘?

煙虛心接受,說,請指教。

林檎說,還要什麼指教,比起鑽研人類為了計時方便設計出來的智慧結晶,不如抬頭看看窗外。冬去春來,日昇月落,每一個十點二十分總會不一樣的。像今天我坐在這裡跟你探討這種沒營養的話題,明天要去股東會議呢。

煙說,醍醐灌頂。但總的來說,你也同意時間是條筆直的線。你也會因為時間遞嬗變得不一樣嗎?

林檎說,那當然了,現在的我和三十秒前聽你繞口令的我相比,已經脫胎換骨。何必糾結於有形的空間和無形的時間之間的不同?它們彼此仍然相互影響,就像宇宙仍在收縮或膨脹,我們看上去坐著不動,距離也許在靠近或遠離。你要還是困擾,不如摘下手錶,然後去睡一覺。

煙說,我不要。明天你要去公司,下班回家看不到。看你的時間少一秒是一秒,下次見就又要是全新的了,會少補到好多變化的細節。

林檎說,你又多慮。我也不會明天就變得青面獠牙張牙舞爪。

煙就笑,說,而且我的手錶也不作看時間用,它主要監測我的脈搏。或許心跳也是一種計時方式,一分鐘七十次,撲通撲通,撲通撲通。看你碰你的時候要加快,於是時間的流速也變快,怎麼使勁相處都嫌不夠。

林檎說,相當任性的計時系統。你是齒輪失控的發條鐘嗎?

煙笑,朝貓壞心眼的嘴裡咬一口。還不都是你的錯,他說,藏了我的一顆螺絲釘吧?時間又要變快了。

林檎問,有多快?

煙說,或許在你的銫-133式標準時間裡我還在慢慢把你往沙發上推,但事實上我眼睛一眨就要傍晚,再一眨就要隔天早上了。想想也挺不甘心的,你能把螺絲釘還給我嗎?

林檎說,不還。或許特別可以允許你明天送我去公司。提早出發,順路帶發條鐘去鐘表行送修,也許還能吃頓早餐。

煙說,那要很早起喔。你醒得來嗎?

林檎想了想,說,不然你也拿走我一顆螺絲釘吧。我的時間會變慢,能睡久一點。

煙說,你是那種在喜歡的人身邊心跳反而變慢的人?

林檎說:對呀。我一般喜歡能給我安全感的人。

煙笑了笑,問,鐘送修回來,你要掛在哪?

林檎說,就客廳牆上。不用太高,方便取下重新擰緊發條……你能不能離遠一點?我的鐘有點超速了。


14.舞台

戲劇。戲劇真是個好東西。人們把貧瘠想像力中所能提取出的悲劇濃縮成幾小時的縮影,給一部分人去演,另一部分人看,大家都津津有味。反正誰都不會真實經歷。偶爾挑幾款味道特別的,題名添個「喜劇」二字,博君一笑。

劇團成員不多,租的場地精緻,空間迴音做的卻不好。劇目的安排不算流暢,倒是在枝微末節琢磨到幾乎苛刻。煙有些彆扭,說不出對其中做出的改編有什麼感覺,林檎倒是在謝幕時挺給面子的起立鼓掌。

回程的車上,煙問:你喜歡今晚的演出?

林檎低頭玩手機,聞言輕聲笑:是挺喜歡的。或許你不太了解,今天台上那群,全是些高雅過剩,眼高於頂,不拿銀子當銀子的戲癡。隔壁川井社長的三兒子養的,這次公演約莫給他爸扔了幾千萬打水漂。衝這個我也得展示敬意。

煙苦笑:我怎麼不知道你這樣壞心眼呢。還以為你看上那個演主角的,差點要毛遂自薦,為你扮演哈姆雷特。

林檎抬頭,往身邊人從頭到腳看了看。給駕駛座上的煙看出渾身雞皮疙瘩。

煙說:有事說話,祖宗。怪嚇人的。

林檎說:還可以吧。你的話,浪漫果斷有餘,瘋狂又要稍顯不足。

煙說,哈姆雷特也沒瘋到哪裡去吧。喔,不過若你是那朵盛開在河水裡的大百合花,我有自信瘋的徹徹底底。

林檎說,做什麼咒我死?

煙說,抱歉。仔細想想,你也不適合做奧菲莉亞。畢竟我實在是想不到什麼拒絕你靠近的理由。

林檎重新把腦袋埋進手機的光裡。說的也是,換做我,提劍就跟你提出決鬥,贏了你的報仇計畫要帶上我。

煙說,真是剛烈。你搞不好更適合去演茱麗葉。

林檎說,不幹。再讓我演死的女角色我差不多要生氣了。

煙就笑,說,好,真的對不起。或許你會願意演「貓」?

林檎說,那麼「你要對貓兒脫帽敬禮,說聲『你好嗎,我尊敬的貓』。」

煙笑得更開心了,說,「這一定討貓兒的歡喜。」

林檎就瞥他一眼。說,阿煙啊,你知道你現在適合扮演誰嗎?

煙說,誰?

林檎說,唐吉軻德。

煙微微瞪大眼睛。頓了頓,笑著說,也還行,起碼算是個自稱的騎士?也許你願意做我的達辛妮亞,或是給我個封號?

林檎說,有這個必要?我又不是你想像出來的。

也是,也是。戲劇嘛,終歸還是要大起大落,惹人注目,還要有個能用兩三句話概括的主旨。人生如戲,但現實終歸不是戲劇,不用捏著嗓子高歌,不用浮誇的去愛或恨。

兩三句話也大約說不完他們的故事。但仍要向貓致意,到家後來個溫暖的擁抱,問林檎需不需要一點優格做宵夜。

「畢竟貓和人類也沒什麼不同。」


15.音樂盒

歐洲小鎮慣有那種面向遊客的觀光區,要有磚砌的排屋,彩繪玻璃,石子路和裝模作樣設計成煤氣燈的電氣路燈。加上一絲迷濛的細雨就更有味道。林檎並不是來觀光的,偶爾駐足停留一下卻也無妨。

撥視訊通話,遠洋網路穩定性不佳,還是攔不住對面秒接。有些訝異,看一眼日曆,喔,休息日,作息穩定,可惡的公務員。

煙那邊奚奚簌簌一通混亂,鏡頭歪斜照著天花板的某個角落,不知道在搞什麼。林檎不急著開口,等螢幕裡出現男人下顎的死亡仰拍視角,才問:你在幹嘛?

大掃除。煙說。

林檎問:沒事幹嘛大掃除?

煙就講:就是沒事才要大掃除。難得放假,你又不在,一個大男人獨守空閨,好不寂寞。找到一本你小時候的相冊,聊以慰藉。

林檎笑。總是那麼容易被逗笑。說那好,放下手上的掃帚,來挑你的伴手禮。

鏡頭唰一下回正,晃得林檎暈了一瞬。煙的正面大臉瞬間佔據了半個螢幕,另外半個給了家裡的落地窗。時差和氣候把螢幕的裡外切割成兩個幾乎毫不相干的世界,外頭是陰雨綿綿的清晨,裡頭是暖融融的午後。還好人和人仍然聯繫著,證明站在同一個地球上。

煙說:什麼伴手禮?

林檎切換前置鏡頭,給煙看木砌的櫥窗和鵝黃色的暖光點亮的一方小小中古雜貨店。林檎講,有很多特別的小玩意,有沒有看著順眼的?

煙說,訊號不好,畫面不清楚。那個一直在轉的苦命傘菇是什麼?

林檎說,有點禮貌,那不是傘菇,是一個芭蕾舞孃轉圈的音樂盒。喜歡嗎?

煙說,別吧。你聽過紅舞鞋的故事嗎?讓一個姑娘死命的轉,只為了聽音樂,感覺要遭報應。

林檎說,那是她的工作。而且她的舞鞋是白色的,發條停止時她就不會跳了。

煙說:換個音樂盒吧。

林檎奇怪道:一定要音樂盒?我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對音樂盒感興趣。

煙說,那倒也沒有。只是這個櫥窗上擺放的好像都是這一類的產品。對了,你以前也送過我一個小的,打開會唱天空之城的主題曲。

林檎說:多新鮮哪。市面上百分之九十的音樂盒打開都是給愛麗絲和伴隨著你。

煙說,有什麼不好的。你現在進店裡去,把所有音樂盒打開,搞不好能聽天空之城大合唱。

林檎說,如果你也在這裡,我無條件支持你去犯賤。但有鑑於現在只有我一個,還是不丟這個臉了。

煙笑了笑,說,可惜。欸,最右邊那個,讓我看看。

林檎把鏡頭懟過去。櫥窗的邊緣是一顆樸素的水晶球音樂盒,球裡是一株結實累累的蘋果樹,樹下兩只貓兒撲騰蝴蝶,來自日本的午後暖陽透過小小的四方螢幕,將光照進凝固的瞬間。

煙說,就這個了。

林檎說,你確定?左看右看,這並不是做工多麼精緻,特別好看的一個。

煙說,這個好,跟你的名字一樣。下次你出差,我就看它,睹物思人。

林檎推門進店,清脆的門鈴叮鈴噹啷響。他拿起音樂盒,走向櫃檯,說,哪裡有用,你還不如看我小時候的相簿呢。

網路信號一卡一卡,頓得煙的笑聲也一卡一卡,有點滑稽。林檎戴上耳機,把手機連同煙的視線一起塞進口袋,掏錢付款。預設的鬧鐘不講道理的挑準了時機響起。林檎嘆氣。

煙說:怎麼了?

林檎說:該上班了。

分公司的經理把車停在步行區外的路旁,兼職盡責的司機。煙記得林檎去歐洲講一個特別大的生意,不知道進度如何,但很講規矩,沒有多問,只是讓他記得按時吃飯。

林檎說,有的。

煙說,速食或零嘴可不算一餐。

林檎沉默。沉默就是沒有好好吃飯。煙也嘆氣,說,你還是快回來,需要人餵。

林檎說,最慢下周就回去。

煙說,很想你。

林檎說,喔。

煙說,只有喔嗎?然後手機震動,收到文字訊息。

林檎打字說:也想你。

要命了。林檎不知何時把手機重新抽出來,可以看見貓扭頭看車窗外。不知是不是網路問題,看上去瘦了一點,讓人心癢癢。煙恨不得水晶球裡的貓兒停止追逐那遭瘟的蝴蝶,為他去摘那顆成色最好的蘋果。

煙說:快看看我們的新音樂盒。

林檎把音樂盒從包裝袋裡拿出來,稍轉兩次發條。音樂盒動了,天空之城主題曲。

煙哈哈大笑。林檎把音樂盒一把塞進包裡,想了想,還是拿出來擱腿上。伴隨著你。也好。水晶球裡的小小蘋果樹好像連接起家裡的小音樂盒,他們便能以同一段旋律伴隨著彼此。


16.香水

有時候回想,高中生活某種程度上和苦行僧也沒兩樣。空調無論冷暖氣都製造得有氣無力。冬天除了冷不覺有他,四季遞嬗至夏日,凝滯悶熱的空氣混雜嘰鬧的蟬鳴,瞬間能將人纏於疲憊的八大地獄。體育社團的苦不僅僅於此,炎熱下的脫水訓練不談,更衣間裡汗水被熱氣蒸騰出的味道那叫一個酸爽,臭烘烘的,怪不得女孩子們退避三舍。

煙倒沒有如此矯情,奈何林檎夏天出逃的速度無與倫比,甚至訓練都蹺掉。隊長和經理委託大偵探煙地毯式搜索,務必找出潛逃犯。

貓倒沒有那樣難找。生態規律就是冬天喜歡暖的,夏天偏愛涼的。小賣部的冷氣絕對合格,還有汽水和棒冰,可以獲得百分之九十的蹤跡報告。白皙的軀幹罩著體育服和一層薄汗,貓眼神追著屋簷下的風鈴晃。空氣裡似有似無還瀰漫一股甜香,有別於燒烤和糖漬。

煙皺眉,說,你這什麼味兒?

林檎仍在看風鈴。說,香水。

煙說,我知道是香水,你怎麼噴這個?

林檎說,我在發揮香水被創造時最初的作用。你知道中世紀即使是貴族小姐都不洗澡,體味大的花香都蓋不掉,只好噴香水,維持良好形象。

煙就笑,說,得了吧,你天天洗澡。今天也沒留什麼汗。

林檎噎了一下,說,行吧,那就當我未雨綢繆。你看我連止汗劑都噴了。

煙就說,準備的好,相信你也準備好今天的訓練了。實不相瞞,我是奉命來捉你去球場的。

貓就掙扎,可惜仍要被揪住後脖頸拎走。已然進入尾調的果香味鑽進煙鼻腔,搔動少年初開的情竇。

煙眨眨眼,仍然要忍不住問:怎麼噴的這個味道?

林檎仍在試圖抗拒抓捕,回答的心不在焉:班上女同學帶的,到處借人噴,蹭上了一點。

喔,喔,所以有個女孩和林檎現在有一樣的香味。煙挑眉,說,這個味道好像不適合你。

是吧。林檎贊同道,我也覺得不合適。太甜了,像我這樣的,木質調的才要適合。

煙失笑,微妙的彆扭瞬間蕩然無存。他把貓扔進球場,還給抄著直尺的球隊經理。說,我倒覺得現在的你就適合滿身汗臭味,去吧,放學我來接你。

煙還想,滿身汗臭味我也喜歡你。卻始終沒有在少年時期講出這句話。

後來林檎還是如願用上了木質調的香水,上班時才噴,無所不用其極的想展露商業菁英的高冷。煙說,我還是不覺得你適合香水。

林檎抱著被子在冬日陽光下縮成一團。懶洋洋說,是嗎,那你覺得我適合怎樣的?

煙要抱著貓吸一口。說,就適合現在這樣的。洗衣精和沐浴乳,還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噢。林檎說,但事實上這只是紫外線照射過的臭氧味道。

煙痛苦道:真求你啦,別在我展現浪漫的時候說這種話!

林檎就笑,仍然是壞心眼的小貓。




*貓與蘋果的十四行詩
*原創/煙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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